男人的嗓音有点嘶哑，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明明看不到他的模样，姜清清也能听出他歌声里的温柔来。
“天上的星星流泪，地上的玫瑰枯萎。”
小姑娘抿了抿唇，跟着低声吟唱，“虫儿飞，花儿睡，一双又一对才美。”
她的声音甘冽，跟男人嘶哑的嗓音完全不同，搭在一起意外地和谐。
一遍唱完，两个人接着继续又唱了一遍。
“冷风吹，冷风吹，只要有你陪。”
歌声缱绻，温柔，日光都变得柔软。
身处一片灰暗的废墟之中，却仿佛能看到夜幕下月光澄澈，竹影空灵。
一遍又一遍，清泉流水洗涤万物。
男人眼眸垂下，看着无尽的黑暗，记忆里的无数画面涌上心头。
“只要有你陪……”
姜清清握住水瓶的手渐渐无力，眼睛微阖，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喂。”
男人听出小姑娘声音渐小，不由得有些慌张，他伸出手费力地刨开两个人之间的砖块瓦砾，“别睡……”
一着急，就止不住猛咳出声。
“嗯……”
小姑娘有气无力地应着，男人手上的动作更急，不顾石块割手，动作更快，“醒醒。我跟你讲故事，别睡。”
听到对方说讲故事，姜清清意识稍微清醒，软软道，“你讲。”
“从前有座山，山上有座庙……”
他脑子一片空白，张嘴就开始胡诌，手上已经挖出两个人之间的一个小口，拽着姜清清的衣角摇晃，试图把她摇醒。
几句话落进耳朵，本以为会听到什么九转回肠惊天动地的故事的小姑娘“噗嗤”笑出来。
那颗死寂的心脏再次鲜活地跳动，困意稍减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
对方拽的地方刚好是小姑娘的肩膀，只是两下，姜清清就感觉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。
她心一跳，某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。
男人的声音弱下去，“我以为你睡着了……”
小姑娘强行按捺不安，笑，“要不然我跟你讲个故事吧？”
“好。”
“从前有个小姑娘，她跟她的爸爸妈妈关系一点都不好。她不爱学习，沉迷游戏。”
“……”
“后来，地震了，她跟她的家人差点都埋在废墟下。”
“他们好不容易逃出来了，他们跑啊跑啊，余震来了。她妈妈为了保护她，冲过来抱住她，倒下来的房子砸在了她妈妈的身上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
小姑娘的啜泣声太过明显，男人不忍地开口。
沉默。
死一般的寂静，只剩下姜清清若有若无的低啜。
……
日色黯淡。
“你渴吗？还有水吗？”
姜清清停止哭泣，斟了口矿泉水，只敢打湿嘴唇。
“不。”
男人的嗓音愈发嘶哑了，听到姜清清的声音，他强打起精神，摇头笑道。
虽然明知道对方看不见。
“我还有水。”
小姑娘把水瓶放在一边，目光茫然地往上看。
长久的哭泣已经耗光了她的体力。
“你说，他们还有多久才会找到我们啊？会不会永远都找不到了？”
废墟下光线微弱下去又亮起，亮起又微弱，起码已经过去三十六个小时了。
姜清清感觉自己的脊背都麻木了，她只能维持着那样一个趴着的姿势，没有目标地等。
“你要等，他们早晚会来的。”
男人闷声笑，他从刚刚挖出来的那个小孔里把手伸过来，安慰似得拍拍小姑娘的肩膀，声音越来越弱，“你要慢慢等……”
姜清清一把抓住男人的手，清晰无误地碰触到那些黏糊糊的东西。
浓重的血腥味已经麻木了她的嗅觉，但是一手粘腻……
“疼吗？”
小姑娘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“都怪我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
男人浅笑，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，“这是我之前就受伤的，没事的。”
姜清清咬唇，之前对方递水瓶过来时的模样的浮现在眼前。
那个时候明明手上都是干净的！
眼泪在眼眶里打着旋，姜清清强行打起笑容，“嗯……”
“我有点困了，让我睡一会儿吧。”
男人低声道，想把手缩回去。
姜清清死死地拽着他的手，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，“别睡！刚刚你才叫我别睡的！”
“我太久没睡了，好困啊，你让我睡一会吧……就一会儿？”
男人的声音弱下去，力气已经不足够他挣脱小姑娘，声音满满的都是哀求，“我保证就只睡一会儿，一会儿你就叫我好不好？我太累了。”
泪水连成珠串子，姜清清拼命地摇头，“别，你别睡，我给你唱歌好不好……”
“黑黑的天空低垂，亮亮的繁星相随，虫儿飞，虫儿飞，你在思念谁……”
她紧紧地抓着男人的手，唱出口的歌声破不成调，嗓音哽咽，“天上的星星流泪，地上的玫瑰枯萎，冷风吹，冷风吹，只要有你陪……”
手指里能感受到的生命的力量在慢慢流逝，姜清清摇晃着对方的手，，“你醒醒啊，你别睡，你先告诉我，你叫什么名字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男人依稀仿佛听到什么，无力地弯起唇角，声音小到不能再小，“我叫……”
然后就没了声息。
“你别睡……”
姜清清眼泪连成串，“你说啊，你说你叫什么名字啊！”
什么是绝望到极致，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哑然，是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疼痛。
当对方再也没有动静传来的时候，姜清清一口气把剩下的水全部灌进肚子里，终于麻木地阖上眼睛。
身边再也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。
……
“看！这里还有人！”
“还是两个人？！他们还活着吗？！”
“这个男的，好像没呼吸了……”
“女的好像还活着！！！赶紧抢救！！”
“天！！等等！！这个男的好像是顾墨星！！”
姜清清的耳朵动了动，三个字无意识地掉进耳里，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模糊间看到好多好多人凑到那个人面前。
“天啊！真的是顾墨星！”
有的人直接就捂着脸哭出来了。
顾墨星么？……
意识重新坠入无底深渊。
……
……
……